纵横钩党清流祸　峭蒨风期月旦评

囚车经过，孩子追问

江南冬路上，七辆囚车押向北方。前三车各押一名书生，后四车关着女子，末车母亲怀里的女婴哭个不停，反招来兵卒踢车喝斥。屋檐下看着这一切的父子，谈到从昨日到今晨已抓走三十多名浙江读书人。十一二岁的孩子不懂，婴儿究竟犯了什么罪。

父亲借鹿与鼎讲起争天下的典故，从秦亡群雄竞逐，说到楚王问鼎和九州铸鼎。他没有把逐鹿讲成英雄盛事，而将百姓比作任人争夺的猎物。孩子先前听来的故事，至此显出另一面：胜负之外，还有那些连争斗缘由也不知道的人。

旧友到访，酒席难解忧

来客是余姚黄宗羲与昆山顾炎武；主人吕留良带着吕葆中相迎，另一子吕毅中也在家。席间顾炎武连饮数杯，黄宗羲却难展愁眉，话很快转到《明史》一案。吕留良平日拒绝清廷征召，和友人传看诗作也有不肯屈服之意，但那些文字并未公开刊行。叙述补入他后来借出家躲避征辟的经过，这段不能倒作席间已经发生的事。

江山图成了祸根

查士标上月留下的画，没有署名题跋，本是出于谨慎。吕留良看着画中江山，却压不住亡国之痛，题下长诗，掷笔落泪。黄宗羲随即把画卷起：吴之荣若得了这件东西，不仅题诗者难保，作画人也会被拖进案中。诗里的寄托仍在，画却已不能安稳留在眼前。

避祸不能等到官兵上门

黄、顾此行还要找查伊璜。两日前他们到了袁花镇，查家主人出外未归，顾炎武已嘱其家人躲避，并留诗示警。两人劝吕留良暂走，不必为了无谓的牺牲留在家中；论及年幼皇帝与鳌拜掌权，所说用意仍是他们对时局的判断。吕留良答应次晨带家人上路。顾炎武所想的去处不是与世隔绝的桃源，而是扬州市井中仍可相交的朋友。

庄氏编书的起点

顾炎武说明，庄家所得并非简单花钱买断的书稿。朱国桢的孙辈因贫借款，将祖父未刊列传交庄允城暂存。庄家长子庄廷鑨失明后，靠别人读书给他听，又想到前代史家的遭际，遂起修史之志。宾客来往读稿，他口述修改，书将成时人却去世了。

父亲为实现儿子的遗愿，又花数年刊成《明书辑略》，署庄廷鑨之名，李令皙作序，参与者列名书前。旧稿中尖锐攻击满洲的文字虽有删削，称颂明朝的部分仍在；书价不高，流传渐广。对于庄家，这是替亡子留下名声，后来却成了追捕时的一张名单。

吴之荣从求施转向索利

归安旧知县吴之荣贪赃革职，为免抄没而花去巨款，穷困后四处投靠富户。朱佑明不肯接济，还当面斥责；庄允城最初也只给一两银子。吴之荣见庄家在意新刊史书，便改口极力奉承，未曾细读，已将作者抬到古代史家之列。

这番话使庄允城转怒为喜，送他书、丝与笔。他回到客店，起先以为礼物不能充饥，翻检时才发现书中夹着金叶。先前的轻慢忽然变成厚赠，他盘算再读些内容，好找机会登门称赞，多得一笔。

读出了可以告发的文字

十张金叶合约五两金，书中并以二百两银说明其价值。吴之荣原为奉承而读，看到沿用明朝纪年的地方，念头却变了。一夜之间，他找出数十处可作把柄的字句，觉得这些纸页比金叶更有利可图。

他先向湖州知府松魁递呈，再往杭州奔走，等候多时仍得不到回音。其后在书店见到同名新本，原先挑出的犯忌之处竟都改了。版面是重新刻印，不是临时涂补；他的证据还在手中，官场上见到的书却已不是这一部。

营救拖延与新版替换

知府幕中的程维藩先把危险告诉庄家，让其收回旧本销毁、另刻新本，并设法打通经手官员。程维藩收了厚礼，救人的办法也离不开官场通路。案件从巡抚、学政到府县辗转，每一道拖延，都给换书留下时间。

等到有关官员真正查阅，呈上的已是改过的版本，便可说并无吴之荣指称的内容。庄家以为钱与新书能堵住漏洞，吴之荣却不肯舍弃这条发财路。

旧本再现，案到鳌拜手中

吴之荣搜寻旧版屡屡落空，终于在客店主人手中发现一部，偷来带进北京。他向数处衙门告发仍遭拒绝，便把呈文递向四位顾命大臣，又散发揭帖。鳌拜的人注意到此事，旧本终于落入能翻动大案者手中。

钦差随之南下，庄氏家属、书前列名者以及此前经手的官员相继被捕。顾炎武讲到这里，席间已由一本书的祸事说到前后两朝的酷烈政治。先前层层化解的手续，倒过来又成了追究包庇的线索。

案网牵到买书人与邻居

次日众人乘船离开，沿途获悉案情。庄廷鑨死后仍被开棺戮尸，庄允城死于狱中，家属遭杀戮或发往沈阳为奴。李令皙受凌迟，四子被斩，幼子临刑想借年龄求一线生路，也未能得免。程维藩及多名地方官受到重刑；松魁、朱昌祚此处只写到系狱，不能一并写作已处死。

吴之荣又把朱氏旧稿牵作朱佑明之物，借题害死曾拒绝自己的富户及其五子，并得其财产。买书官员、书店经手人、刻印装订者也被卷入，连替人暂留书籍的老邻居都遭流放。邸报另传查继佐、范骧、陆圻以此前未见书而获免；黄宗羲由此想到，恐怕是吴六奇出手相救。

雪夜相遇与寺钟下的酒肉

黄宗羲说起两年前在查家听来的旧事。查伊璜当年遇到一个冻饿却气概不凡的乞者，请其喝酒；对方酒量惊人，查自己倒先醉了。次晨又送羊皮袍与银子，连姓名也没有追问。

后来两人在杭州重逢，乞者抬起沉重寺钟，从钟下取出藏着的酒与狗肉。查伊璜并不嫌脏，与之同饮共食，又邀到楼外楼。对方的大力令人惊异，真正使这段交情留下根的，却是读书人肯同乞者坐在一处。

贵重谢礼终于对上姓名

多年以后，军官送来吴六奇的黄金和洋酒瓶，瓶中另藏珠宝。查伊璜不明来路，怀疑别有所求，将礼物封存。吴六奇之子吴宝宇随后来请，说父亲已任广东全省水陆提督，他仍不愿就此南下。

直到旧羊皮袍摆在眼前，当年乞者与今日将军才连成一人。查伊璜改变主意，决定赴广州；除了见故人，也想劝这个手握兵权的人不要再替清廷效力。

上座贵客与胸前誓字

吴六奇说，自己珍重的不只是衣食，而是当年未受轻贱的那顿同席。查伊璜却没有因他做了大官便更看重他。席上查被安排坐在诸官之上，官员纷纷猜他有特殊身份，吴六奇顺着误会打趣，后来收下的馈赠，查当时并不知情。

私下谈起投清，查伊璜毫不客气。吴六奇解开衣服，露出胸前反清复明的誓字，说自己已经加入天地会广东洪顺堂。查原以为是劝他回头，眼前却显出另一层隐秘。

从受辱投军到断指立誓

吴六奇自述，早年在丐帮担任左护法，因酒后打伤孙长老被逐，一时怨愤，投清立功，也承认自己害过同胞。这不是从头到尾的卧底安排。后来孙长老行刺落在他手里，他被旧事触动，放走孙长老，次晨又释放囚禁的人。

孙长老再来时，他截去左手无名指与小指立誓。重入丐帮，须从一袋重新做起；他接受这份降等，又经引介进入天地会。早年的屈辱、后来的罪责与此时的选择，并未因一个秘密身份而被抹平。

隐线相接，营救仍属推断

吴六奇经过一段考察和办事，才受命任红旗香主。他向查伊璜介绍天地会与陈永华、陈近南的关系，以及郑氏退守台湾后的联络；他自己并未见过陈近南。胸口刺字是其个人做法，不是据此就能认出所有会众的标识。

查在广东住了六七个月，参与商量，回来后置下新宅，其中钱财来自官员误认身份所送的礼物。黄宗羲把这段旧交与查氏免祸相连，认为吴六奇做了营救，并猜另外两人的免罪可能是掩护。此处未出现吴实际递话办案的现场。嵌入说明又明确区分：旧书有大力将军救查的记载，吴参加天地会则无相应史籍记述。

舟中密谈落入旁人耳中

三人以为家眷在后舱，船上又无外人，谈论秘密渐渐放松。舱外忽然发笑，顾炎武持匕首出手，却被扣腕点倒；吕、黄也接连受制。领头军官与四名亲兵早已替换船夫，留下的老梢公仍是原来那人。

瓜管带自称前锋营侍卫，准备转回杭州，再拿查伊璜，一并押往北京向鳌拜请功。他还堵住投水、服毒的退路。刚才借江湖隐线谋取希望的人，此时连一条小船都离不开了。

书生上船，局势翻转

一个三十来岁的书生登船，避开两柄刀，一脚踢得一人吐血，掌缘又击断另一人的颈骨。与瓜管带对掌之后，他再接连打倒两名亲兵。瓜管带借交掌之力脱身，攀柳翻上岸，以为已经拉开距离；书生将竹篙掷出，穿其后心，把他钉在地上。

书生回舱解开三人的穴道，将四名亲兵尸体投入河中，重新点亮灯火。他不以官位自居，也不等三人猜测，报出了陈近南的姓名。船中刚谈到却未曾相见的人，此时亲身站到了他们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