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厅烈火

赵半山立威，吕家旧案被提出

赵半山不急着向陈禹出手，只在厅中缓步来去。他当众说明，习武者是否值得敬重，不能只凭功力深浅，更要看行事是否正直；说到卑劣歹毒之人，目光便紧盯陈禹。落在地上的七枝金镖，已被他踏入方砖，镖身竟与砖面平齐。厅上众人见了这份功力，都知道他一面在警告商老太不得再放毒镖，一面要逼陈禹出厅算账。陈禹四望一圈：王氏兄弟忙着裹伤，商氏母子只是咬牙切齿，马行空微微点头，殷仲翔更是面无人色。方才还称兄道弟的人，此刻竟无一个肯替他出手。

古般若忽从背后发来飞刀，口中还称自己是陈禹的朋友。赵半山没有回头，仅凭飞刀的劲道，已叫破他的嵩山少林师承。再一扬手，飞刀、金镖、袖箭等暗器齐出，密密钉在古般若身边的墙上，却没有一枚伤人。古般若惊魂稍定，向他一揖，径自离去。赵半山以不伤人的手段立了威，厅上也再无人敢为陈禹出头。

陈禹仍以官府与红花会敌对为由，声称愿为福公子而死。赵半山原想私下处置同门，如今被他歪解来意，便要当众说明案由。陈禹此时确实还不知赵为何追究自己，也要求说出来让众人评理。赵半山这才指向同行的小姑娘，说她是广平府吕希贤的女儿。吕小妹不过十二三岁，脸上已有风霜。她指着陈禹，说自己亲眼见他先杀兄弟，再害父亲；随身带来的布包里，还放着孙刚峰斩下的左手和一封血书。孙刚峰自认无力清理门户，才以这样惨烈的方式，请她孤身赶往回疆，求赵半山回来主持公道。厅上的旧怨至此不再只是两派武人的争执，而成了一个孤女亲眼见过的两条人命。

陈禹挟持吕小妹，孙刚峰揭破自辩

陈禹口里还在讲理，脚下却已挪到吕小妹身边。他假意要看血书，手腕一翻，匕首已抵住女孩后心，左臂同时锁住她的颈项。赵半山手中虽扣着钱镖，也不敢发出；陈禹更把他的打算先说破，宁可双眼受伤，也要拉吕小妹同死。一个以暗器名震江湖的人，竟被一把匕首逼得退了一步。

有了人质，陈禹又向王氏兄弟诉说委屈。他承认自己伤过吕希贤，却说那是奉定王爷之命索取太极秘诀；吕希贤原有重病，只因争执中痰气上涌，失足而死。他说得诚恳，脚步却始终向厅口挪动。赵半山明知话中破绽甚多，也只能先听下去。

烛光一暗，陈禹身旁忽然多出一个断掌老者。来人正是孙刚峰。他在门外已把陈禹的自辩听得清楚，当即堵住退路，说出另一番经过：陈禹因父亲早逝，没能学到乱环、阴阳二诀，便借王府势力逼迫同门；吕希贤不肯泄露，他便以幼子性命相胁，杀死孩子，又用云手逼得病中的吕希贤力尽而亡。吕小妹所见、孙刚峰所知，与陈禹的辩词正面相撞。可匕首仍在女孩身后，两种说法虽已冲突得再无转圜，人却还救不得。赵半山只得叫孙刚峰让开，并许下重话：这件事既已接到手里，便一定有始有终。

胡斐以怪招救人

陈禹半只脚已经跨出门槛，胡斐忽然搬来一张椅子，说有事请教。他年纪小，陈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。胡斐跳上椅子，冷不防一泡尿直射过去。陈禹急怒之下抬手遮眼，匕首也跟着刺向胡斐胸口；胡斐却早算到这一步，举椅砸开攻势，人从半空扑下，抱住吕小妹滚出半丈。

陈禹回身来抢，胡斐先以腿法阻住，又迎着匕首去夺他的兵刃。一个是亡命脱逃，一个是孩童般胡闹，偏偏这胡闹处处算在前头。待厅上众人看明白，吕小妹已经脱离刀口，陈禹也被截回厅内。赵半山以一身精深武功解不开的僵局，竟让胡斐用一泡尿破了。

赵半山借讲武指点胡斐

人质既失，陈禹已无路可走。赵半山却不忙取他性命，反说可以把他苦求多年的乱环诀、阴阳诀讲明。陈禹起先只当是反话，及至赵半山从环劲说到进退、刚柔和虚实，又随手比出其中变化，才听得神驰意动。厅上众人原只想旁观，渐渐也都静了下来；许多旧日想不透的拳理，被赵半山几句话点开，商老太和王氏兄弟等人也都凝神倾听。

陈禹以为这场讲解是给自己的，胡斐却越听越惊。赵半山所说的每一层道理，都落在他方才与王氏兄弟交手的缺处：招式虽奇，遇敌只靠聪明应变；一旦正面斗力，年幼力弱，终究要吃亏。赵半山不便明着指点别派弟子，便借陈禹求诀，把武学根本道理摊在众人面前。话是向着陈禹说的，真正能接住的却是胡斐。

讲解完毕，赵半山这才与陈禹推手。他故意以连绵云手牵住对方，正是陈禹当年逼迫吕希贤所用的法门。陈禹手臂渐沉，想起吕希贤临死前的惨状，终于明白自己正在尝受同样的滋味。赵半山见他惊惧，心又软了，卸去劲力，劝他独自承担所作恶事。他又转身告诫胡斐，学武不可以聪明济恶。正是这一转身，给了陈禹背后出拳的机会。

陈禹被制，最终死于铁门

陈禹趁赵半山后心无备，聚起全身功力偷袭。赵半山半招卸开来势，半招已经反攻。两人继续拆招，胡斐在旁一面印证新得的拳理，一面提醒赵半山攻左肋、取右肩。最后明明两人正面相持，他偏要赵半山拍中陈禹背心。赵半山略一牵引，便使陈禹自己转过身去，把背后空门送了出来。胡斐问的是拳理如何活用，赵半山便当场给他看了一个明白。

陈禹再次突施连环招式，想逼赵半山后退，乘隙夺门。赵半山却故意以一个看似犯忌的对力招式迎上，任陈禹把自己举在空中。双足不着地，他仍能顺着对方力道制敌，还随时寻隙反击。陈禹起初只觉得双臂上多压了两百来斤，时候一久，手臂愈来愈沉，气力也随汗水流尽。他终于跪地求饶，武功从此废了。

赵半山仍不忍杀他，只把人交给孙刚峰处置，并求留一条性命。孙刚峰拾起陈禹遗下的匕首，却递到吕小妹手里：父亲与弟弟之仇，要不要亲手报，由她自己决定。吕小妹持刀走近，陈禹四肢酸软，仍掉头奔向厅门。他双手按上门板，才知道铁门早已烧得炽热。白烟一起，人便黏在门上，再无声息。赵半山饶了他，吕小妹的刀也没有刺中他；真正取命的，是门外那场尚无人知晓的火。

铁厅真正用途与商老太的纵火安排

陈禹死在门上，众人才觉出不对。前门烧红，后门同样灼热；墙壁撞开白灰，里面全是厚重岩石。徐铮撬起青砖，地下竟又是一整片钢铁，热气正从缝隙中往上冒。再抬头看，屋顶也已发热。前后的铁门一关，厅中又无窗可通，这里便成了一只可以从外面烧热的铁笼。

商老太的声音从墙脚狗洞传进来，众人才知道她和商宝震早已离厅。胡斐猜铁厅是商剑鸣为害胡一刀而建，事情却非如此。商剑鸣原与胡一刀素不相识；他杀过苗人凤的兄弟和妹子，自知金面佛迟早上门，才预备在武功不敌时借铁厅取胜。后来找来的是胡一刀，商剑鸣自负过甚，尚未来得及动用机关，已经死在对方手里。

商老太已知胡一刀死去，如今遇上的只是他的儿子。胡斐武功已强，又有赵半山护持，正面报仇无望，她便趁众人凝神看赵半山与陈禹交手，领着儿子退出大厅，关死前后铁门，再命庄丁在厅外堆柴焚烧。厅中人直到铁门取了陈禹性命，才知道火早已烧起来了。

厅内众人的临危选择

铁厅里还剩九个人。地面愈来愈烫，众人只得分站到长凳和椅子上。王剑英先开了口：商老太要报的是胡家之仇，只要杀了胡斐，旁人或许还有活路。殷仲翔立刻附和；马行空明知商老太也恨自己，为了先求脱身，仍说此事原与旁人无关。孙刚峰也觉得这话有理，可他念着赵半山的恩情，只能开口相劝，不愿公然与之为敌。

赵半山挡在胡斐身前。他平日言语温和，此刻却半步不让：对方虽有五六个人，要杀胡斐，先得问过他。众人既怕他的武功，也知道自己这番作为不甚光彩，一时谁也不敢先动。片刻之后，王剑杰还是扬起八卦刀，又招呼殷仲翔、马行空和徐铮并肩上前。方才还同困一室的人，转眼就要在火里先杀一场。

胡斐却有了自己的主意。他不愿赵半山陪自己死在铁厅，索性把头探出狗洞，请商老太发镖取命，再放赵半山出去。毒镖迎面而来，赵半山一把扯住他的右足，将人拖回厅中。胡斐没有死，倒让赵半山看见了一线生机：硬邦邦的脑袋既能钻出去，肩膀和身子未必不能。众人方才还想拿胡斐换命，此刻能不能活，反要看这个孩子能否从狗洞出去。

胡斐出厅迎战并打开铁门

赵半山先从狗洞连发暗器，把守在外面的庄丁逼开。胡斐脱下棉袄，团成一团先送出去。商老太果然一刀劈下；刀锋陷入棉衣，她才知上当，胡斐已从洞里钻出，伸手扣住她的手腕。商宝震举刀来救，胡斐借着商老太手上的力道一带，母子两柄刀先撞在一起。赵半山方才所讲的借力打力，他已经用在眼前。

可要开铁门，先得过商氏母子这一关。胡斐空手夹在两柄刀间，渐渐占到上风，却始终抽不出身。铁厅里的蜡烛已经熔尽，墙上字画短暂烧起后，厅内又落入黑暗，众人只能俯在狗洞边听外面的刀风。王剑英先前还想杀胡斐，此刻为了活命，反听出商老太下盘不稳，隔着狗洞高声指点。可火势还在逼近，众人的头发、胡子和衣服边缘已渐渐焦卷，吕小妹也热得半昏过去。

王剑杰想到胡斐手中无刀，便要将自己的八卦刀送出去。刀头落在地下铁板上，早已烤得滚烫；他用衣襟裹住刀柄，忍痛把刀掷出狗洞。胡斐抢先接住，手被烫得立即松开。商宝震也来抢刀，却被赵半山以金钱镖打中手腕，自己的刀也落在地上。胡斐趁势按住他后颈，使他的脸撞上烧红的刀身，继而夺下商宝震的兵刃。厅内众人听见双刀交击，才知道胡斐终于有了反攻的凭借。

众庄丁渐渐加入围攻，厅内各人又乱成一片，有人要胡斐开门，有人要他先杀散添柴之人。赵半山一声喝破乱局，提醒他先制住主脑，再驱散从旁围攻的人。

胡斐变刚为柔，终于震飞商老太的紫金刀。刀锋已经落向她肩头，他看见对方白发染血，心中一软，临时翻过刀背，只想把人打倒。商老太却抢先滚入胡斐怀里，死死扣住他胸腹的穴道。刀背击碎她肩骨，她仍不放手，又咬住他的衣服，两人一路滚入火堆。商宝震赶来，一刀柄击中胡斐额角，又怕母亲受伤，将两人从火堆里提出，才再举刀砍向胡斐后心。生死之间，胡斐反脚踢中他的手腕，第二腿把人踢出数丈，这才从商老太手里挣脱。

这一番险死还生，把胡斐最后一点迟疑也逼去了。他夺刀击散庄丁，奔到铁门前，用火叉拨开柴炭，再一刀砍落烧红的门钮。门环仍拉不动，他急得哭出声来，双手却没有松。铁门终于一点点开启，黑烟和火头一齐涌出。厅中人的性命，到这时才真正有了出口。

回身救人及商家堡火中结局

铁门一开，众人争着从烟火中奔出，赵半山抱着已经半昏的吕小妹最后出厅。王剑英回过神来，才发现王剑杰不在其中。原来王剑杰为了吸一口凉气，把口鼻贴近狗洞，反被外面倒灌的黑烟熏倒。厅里梁柱已经燃烧坍塌，王剑英只在门外嘶声呼喊，不敢再进。赵半山和胡斐却同时转身，重新冲入火窟。

胡斐在狗洞旁找到王剑杰，拖着这个魁梧汉子往外走。将近门口，一根火梁从屋顶直坠下来。赵半山抢上一步，以扇通背托住梁木，再借掌力把它送出厅外。胡斐先开门救了众人，此刻又和赵半山回头救出一个方才曾想取他性命的人。王剑英扶住兄弟，想到自己不敢入厅救人，反要他们冒死出手，心中终于有了惭意。

火场之外，徐铮只顾寻找马春花，马行空却已被烟火熏得头昏。商老太忽从烟中钻出，在他背后连施掌脚，把人打回火厅。她跟着跨入门内。又一根火梁落下，封住厅门；只见她怀抱紫金八卦刀，坐在烈焰之中。烈焰已经裹住她的衣发，她似乎只想着，不久便可再见商剑鸣。胡斐走出里许再回头，只见商家堡仍烧得半天通红。

赵半山与胡斐结义

离开商家堡，胡斐一路想着吕小妹的仇、商老太的仇，两场报仇同在一夜收场，结果却全不相同。赵半山约他同行，两人并肩走向天明。

走到天色将明，赵半山忽然说，不敢再以长辈自居，要和胡斐结为兄弟。他看重的不是胡斐现有的武功，而是这个孩子在铁厅里肯舍命换人、逃出后又肯回火中救人的心肠。二人撮土为香，拜了八拜。从此“赵伯伯”三个字不再出口，胡斐改称他为“三哥”。一场火劫，倒给他添了一个肝胆相照的兄长。

马春花、徐铮与福公子的冲突

二人往回寻找平阿四，路上却见徐铮躲在树后，死死望着前方。杨树下面，马春花正偎在福公子怀里。两人早早离开大厅，竟不知道商家堡已烧成火海。徐铮是马春花的未婚夫，眼见这一幕，拔刀便向福公子冲去；福公子武艺平常，一味后退，马春花反而拦在刀前，说自己今生不能再做徐铮的妻子。

徐铮又怒又妒，口不择言，连上前劝阻的胡斐也一并辱骂。马春花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。胡斐不大懂男女之事，只记得自己被商家擒住时，马春花曾替他说情；他对马春花本就有一份少年人说不清的好感，此刻更是全心维护，便挡在她身前，夺下徐铮的刀。徐铮自知不是对手，忽然放声哭叫师父，转身而去。马春花这才听出事情不对，急忙追问父亲下落，也跟着去了。

福公子还想追马春花，抬头却看见赵半山。他脸色立变，几句寒暄也说不稳，转身逃得比谁都快。这个一直被众人称作福公子的年轻人，至此才显出真名：福康安，在本书的小说设定中是乾隆的私生子。过去他曾落入红花会手中，吃过不少苦头，此刻误以为群雄已经从回疆东来，连马春花也顾不得再找，便与随从会合，匆匆返回北京。胡斐仍没有追问；这一来历是叙述向读者交代，不能据此认定胡斐此时已经知道。

分别、赠物与胡斐此后的练武

到路旁茶铺作别时，赵半山先把红绒大花交给胡斐，说明是可向江湖朋友求助的信物，二人随后以茶代酒。赵半山问起武功来历，才知道胡斐全凭家传拳经刀谱自行摸索，招式练得不少，变化和内功却还没有根基。他们两家所学不同，赵半山不把自己的内功强授给他，只叮嘱一件事：聪明可以临敌生变，内力却没有捷径，须得一板一眼，年深月久地练下去。

赵半山又问胡斐可有厉害仇家。胡斐立即想到父仇，却怕三哥替自己查访冒险，也不愿让旁人代报，只说自己的事自会料理。赵半山听了，不再追问，赞许一声便上马西去。

白马驰出以后，胡斐才发现桌上还留着一个包裹：二十枚金锭，共四百两。赵半山怕他推辞，竟赠金之后先走了。胡斐找到平阿四，分给他二百两黄金，让他回沧州居住；自己则开始四处游历，照着家传拳经刀谱练招，又参照赵半山所讲的拳理，下苦功修习内力。此后时日没有明数，胡斐却已内外俱进，渐渐走入一流高手之列，并决意练成之后到回疆再见赵半山。